第十七章 当年

  对于“506”房间那位的遭遇，蒋白棉相当好奇。
  在她看来，对方和第四研究院的关系，就像“旧调小组”之于“盘古生物”，而她目前想象不到自己等人会因为什么事情脱离“盘古生物”，并且被家人、亲戚、邻居和熟悉的员工们态度一致地憎恶、痛恨、冷淡以对。
  蒋白棉忍不住怀疑“506”房间的主人当年是不是犯了什么错，导致第四研究院遭遇了灭顶之灾。
  只有这样，那处心理阴影里的状况才能得到解释。
  当然，这只是基于商见曜当前接触到的情况和了解到的细节作出的猜测，一旦有线索指向别的可能，那就得推翻重来。
  而这个猜测本身也有一定的问题：
  “盘古生物”目前掌握的“506”房间两处心理阴影和商见曜进入的第三处，都没有涉及“内疚”“羞愧”“心虚”等情绪的场景。
  蒋白棉不相信一个念念不忘“家乡之人”态度变化，将这视作痛苦回忆的人会心安理得地接受自己犯下的大错。
  哪怕本能地欺骗自己，催眠自己，潜意识里也会有一定的反映。。
  除非，他确实不认为那是错误，事后回想起来依旧坚持自己采取了最正确的处理方式，只是无法理解家人、亲戚、朋友、邻居为什么会那样看自己，对待自己。
  从这个角度出发，蒋白棉不得不认为，或许问题在第四研究院那边。
  结合商见曜在第一处心理阴影里看到的畸变尸体，她觉得这个推测是存在一定合理性的。
  呼……蒋白棉吐了口气，收回思绪，打算明天再问问商见曜是否有闯过“506”房间那处心理阴影，怎么闯过的。
  这个时候，外面走廊上的广播响了起来：
  “大家好，我是整点新闻播音员后夷，现在是晚上8点整……”
  …………
  “大家好，我是整点新闻播音员后夷，现在是晚上8点整……”
  龙悦红坐在白晨房间的床边，听着熟悉的、略显童稚的嗓音回荡，忍不住笑道：
  “听说后夷其实是基因改良失败的特殊案例之一，身高都不到一米六，但她性格开朗，天生一副好嗓子，从不自暴自弃，结果成为了这七年里最受公司员工欢迎的播音员。”
  “那她年纪不大啊，不超过三十。”白晨点了点头，“我还以为她是你们从小听到大的播音员，已经有四五十岁了。”
  “四五十岁怎么可能还有这样的嗓音？”龙悦红好笑回答。
  接着，他自己反驳起自己：
  “也不一定，后夷现在都二十七八了，嗓音一直都没怎么变过。”
  “有的人天生童音, 一直要到六十岁以上才会有变化。”白晨以前遇到过类似的人。
  那是在最初城的时候。
  聊了几句后夷, 龙悦红起身说道：
  “我得回去了。”
  今天升了职, 拿了奖励，他有点迫不及待地想和家人分享一下。
  他如今已是D8级员工，一旦转为内勤, 脱离安全部，就能直接升到D9。
  这算是普通员工所能追求的最高地位了。
  至于管理层职位, 可遇而不可求。
  另外, 龙悦红今天选择回去也是因为自己和白晨还未登记, 总是留宿这边不是太好。
  “我送你。”白晨跟着站了起来。
  龙悦红心里暖暖的，没有拒绝。
  出了房间, 来到名为街道实是走廊的地方，龙悦红依旧拉着白晨的手，慢悠悠往电梯间方向走去。
  白晨沉默了一阵, 开口问道：
  “去你家要注意什么？”
  龙悦红认真想了想道：
  “也没什么需要注意的, 像组长说的那样, 正常一点, 客气一点就行了。”
  坦白地讲，他也没什么经验, 只能相信蒋白棉。
  至于蒋白棉同样也没相应经验这种事情，龙悦红并不是太在意，因为蒋白棉告诉他和白晨, 她从小到大，去别人家里做客, 都能得到肯定，是人见人夸的隔壁家孩子。
  当时, 诚实的商见曜小声地说了一句：
  “可能不是因为你有礼貌，懂得察言观色, 而是你爹是管理层。”
  蒋白棉用实践告诉了龙悦红和白晨，不礼貌不懂得察言观色的下场是什么。
  “嗯。”白晨回想了一下组长教导的核心话语——多听少说，多夸少怨，多笑少动。
  难得有宽慰女朋友的机会，龙悦红正想多说两句，忽然看见迎面走来一个人。
  那人皮肤偏黑，脸庞坑坑洼洼, 眼中血丝较多，长相中等偏下，一看就没有做过基因改良。
  龙悦红认识这个人，那是之前他半夜在这一层上公共厕所时遇到的外来员工。
  穿着灰绿迷彩制服的对方行色匆匆, 很快就与他们擦肩而过。
  白晨侧头看了龙悦红一眼：
  “你好像认识他？”
  “喂搞恶作剧那次，我去公共厕所，遇到他在里面抽烟。”龙悦红如实说道。
  白晨“嗯”了一声：
  “他叫王西，去年才加入公司。
  “听说脾气比较暴躁，经常和人吵架，要不是公司有秩序督导室，他们说不定会打起来。”
  “是吗？他脾气挺好的啊。”龙悦红表示自己和王西的短暂接触里，对方都挺客气的，虽然当时他太过贸贸然，导致场面比较尴尬，王西有点恼羞成怒，但也没有出口伤人。
  白晨扫了龙悦红的机械手臂一眼道：
  “曾经的荒野流浪者不可能总是暴躁，那样的人活不到这个年纪。”
  她顿了一下，回想起了某事：
  “他好像经常半夜去公共厕所，好几个邻居都碰到过他。”
  “这也正常，养成习惯了吧。”龙悦红不甚在意地说道。
  此时，两人已来到电梯间，他念念不舍地挥手道别，摁下了代表495层的按钮。
  回家之前，龙悦红去物资供应市场，专门又买了点水果和零食。
  “哇，又有好吃的！”龙爱红一看到哥哥走入家门，就奔了过去，接过了他手里的袋子。
  顾红脸带笑容地埋怨道：
  “你怎么又买这些啊？
  “之前的才刚吃完！”
  龙悦红趁此说道：
  “我们这次任务的奖励发放下来了，有三万贡献点。”
  “又有三万啊！”对于哥哥每次回来都能拿到大额奖励的事情，龙爱红虽然已经习惯，但还是难掩欣喜。
  龙大勇又是欣慰又有点叹息。
  顾红脸上笑容更盛，压着嗓音问道：
  “升职没有？”
  龙爱红顿时竖起了耳朵。
  “D8了。”龙悦红越来越能坦然自如地说出自己升职的事情。
  他已经不再需要商见曜帮忙宣传。
  “啊，真是老天保佑。”顾红合起双手，随便摇了摇。
  龙爱红满是期待地说道：
  “哥啊，你D9肯定不成问题了，要是哪天能进管理层，我以后就能分配到好工作了！
  “我那些同学羡慕死我了，好多都想当我嫂子！”
  “想什么呢？你想连累你哥啊，插手工作分配这种事情是大忌！”顾红骂起了女儿，“我知道的都是这么操作的：分配工作时不管，等个一两年，找个借口再调岗。”
  “这八字都没一撇的事情。”龙大勇小声嘀咕了一句，接着对龙悦红道，“你看她们，哎……”
  龙悦红笑笑没有说话。
  开心就好。
  反正自己也没想过能成为管理层。
  …………
  翌日上午，647层，14号房间内。
  商见曜将自己在第四研究院家属区遭遇的“伤心”“断肠”等事情详详细细讲了一遍。
  他不无疑惑地说道：
  “问题究竟出在哪里，为什么我让大家都以当初的态度对我，而我自己也相信这是真实的以后，还是没法闯过去？”
  蒋白棉、龙悦红和白晨都陷入了沉默，寻找起可能的原因。
  一个个猜测被提出，又相继被否定。
  突然，蒋白棉灵光一闪，记起商见曜之前提过的某件事情：
  “你上次好像说过，爆炸发生后，那些人看你时，表情冷淡，脸上肌肉僵硬，就像是一具具没有情感的尸体。”
  “对。”商见曜点了点头。
  蒋白棉若有所思起来：
  “也许，那些人确实变成了尸体。
  “第四研究院家属区发生意外之后，那些人可能已经全部死掉了，房间主人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他们死亡前对自己的态度，并且知道这永远都无法改变了。
  “所以，这变成了他的心理阴影，而不管你再怎么改变那些人的态度，他潜意识里都知道这是虚假的。”
  “有可能。”商见曜摩挲起下巴，“那房间主人是怎么战胜相应岛屿，与自己和解的？”
  蒋白棉想了下道：
  “这可能得从那些人为什么改变对房间主人的态度上找原因。
  “弄清楚这个，才有与自己和解的基础。”
  接着，蒋白棉说起自己昨晚的猜测——房间主人犯了某个错误，或者发现了什么秘密，导致第四研究院遭遇灭顶之灾，那里的人们一致改变了对他的态度。
  龙悦红听得一阵心悸：
  “我真的没法想象谁会背叛自己出生长大的地方。”
  这就和他无法想象自己脱离“盘古生物”一样。
  他觉得类似的事情要是发生在自己身上，自己恐怕会自杀。
  商见曜闻言，突然唱起了歌：
  “如此生活三十年，直到大厦崩塌……”（注1）
  蒋白棉白了这家伙一眼，正要说点什么，办公室内的电话就叮铃铃响了起来。
  苏钰收到了商见曜的报告，同意了他见面的请求。
  注1：《杀死那个SJZ人》，万能青年旅店